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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非Kelvin

企管、围棋、摄影。做一枝有思想的青竹。

 
 
 

日志

 
 

回家(献给2008春节的暴风雪)  

2008-02-04 02:03:25|  分类: 小说世界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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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谨以此小说纪念于50年一遇的风雪天气中回家过年的人们。

 

一、

 

2008年元旦,还有一个月就要放年假了,李树彬心里很烦躁。一烦躁,李树彬就要到弈城下棋。在烦躁中上网下棋,李树彬想起了一句话:不在烦躁中沉默,就在烦躁中暴发;继而再引申一句,要不在棋枰上把对方砍得头破血流,要不笑着被别人砍得肢离破碎。网上下棋,或得意,或狼狈,无论是何种情形,反正别人看不见,这无损于现实当中李树彬一直给同事们的沉稳印象。

 

作为爱妮美公司主管行政的副总,李树彬给人的感觉,始终是温文尔雅。作为公司最年轻的副总,相比很多同龄人、甚至乎很多年龄大得多的人还在做经理或者主管,李树彬没什么可遗憾的。令李树彬烦躁的,一是妻子苗玉,二是公司动不动喜欢带头罢工的工人头吴大刚。

 

苗玉是大学同学,也是当年学校里的校花。读书时李树彬最不屑的就是苗玉,不是因为苗玉本人的素质问题,而是因为苗玉身后的那一长串不学无术的浪蝶。苗玉对谁都客客气气,就是碰到门门补考的公子哥,照样客客气气。尽管李树彬从来没有看见苗玉跟哪位公子哥出双入对,也没有看到苗玉对自己就不客气,但李树彬还是不屑——怎么可以对公子哥的态度与对自己的态度一样呢?这实在是令李树彬想不通,一想不通心里就有点痛,而这种痛在今天看来,颇有点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味道。

 

终于在一次辩论赛上,李树彬代表管理学院与代表外语系的苗玉对阵时,李树彬所在的代表队拿了冠军,苗玉却获得了最佳辩手的称号。李树彬郁闷得很,因为在李树彬的心目中,丢了最佳辩手的称号,纵然全队拿了冠军也不能平衡,更何况,自己就个人而言,竟然输给了一个女子,而这个女子竟然是苗玉!

 

直到庆功宴上,喝着闷酒的李树彬给苗玉拖到了舞池,一曲魂断蓝桥下来,李树彬才涨红着脸改变了对苗玉的看法——她对他示爱了。天哪,苗玉竟然对自己示爱了。有人说,全中国的知识份子只有一个人可作为儒家哲学当中知识份子的代表,这个人就是诸葛亮,因为只有他被人三顾茅庐。知识份子只所以有时尖酸刻薄,原因是没有碰到伯乐,有了伯乐还不行,还得将架子摆足,可惜只有诸葛亮一个人享受到了这种架子的滋味。一旦享受到这种滋味,所有的怨恨也就转换为“士为知己者死”的悲壮了。李树彬对苗玉的这种微妙心理,竟然在多年后被苗玉一语击到软肋上,李树彬不免恼羞成怒。苗玉只所以在多年后“揭穿”李树彬,是因为两人婚后多年,已经陷入了“辩论”的沼泽。

 

大学毕业后一起来到南方,李树彬就一直输给苗玉。当李树彬还在给人做经理助理的时候,苗玉已经在另一个公司做了经理;当苗玉有了自己的公司的时候,李树彬才混到公司的副总。尽管苗玉对李树彬一直是保持着妻子的本份,但一切在李树彬的眼里都成了炫耀。李树彬对苗玉说:我只要妻子为我做碗米饭!苗玉说:我可以给你开家饭馆!一来二去,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两个人都是辩论的好手,精彩的对白中,折射出双方都不肯让步的心理。于是乎,家不再成为休憩的港湾。李树彬搬到了公司,苗玉却更忙了。

 

苗玉是北京人,父亲是某部委的领导,而李树彬自幼于赣南老区的贫穷中长大。结婚多年,除了领结婚证时苗玉跟随李树彬回了一趟老家,之后的七年都没有回去过。这是李树彬心里永远的痛。苗玉不肯去,因为农村太落后,李树彬的父母又一直不肯离开农村,这令到李树彬很无奈。农村再穷,那里有养育自己的山山水水,有母亲温暖的目光,有一直留在农村的弟妹。是他们,牺牲自己供自己上了大学,为自己铺了一条走出大山的路。

 

2008的鼠年,我一定要回家过春节!”李树彬坚定的对苗玉说。

“我不回去,要回去,除非去办离婚手续!”苗玉也坚定地对李树彬说。

“办就办,离婚我也要回老家!”李树彬心里想,我不能一辈子生活在一个女人的阴影之下。说完,李树彬就头也不回地离家走了。坐在车里,李树彬点燃了一支三五,吸了两口之后问司机小陈:“与吴大刚的会议确定在下午四点吗?”司机小陈答:“嗯,陈律师也会准时出席。”

 

 

二、

 

爱妮美公司作为D市布绒玩具行业的代表,见证了D市布绒玩具行业的发展之路。自八十年代开始,布绒玩具这一劳动力密集型的行业,就成了D市招商引资的传统行业。近年来,随着长三角崛起、西部大开发、中部继南部的辐射之力大幅前进、国家对农业实行大规模的支持等一系列的社会变革之后,珠三角的传统行业就进入步步制肘的境地。而当中最突出的矛盾,就是国外订单价格在不断下降,国外以ICTI为代表的行业规范要求企业增加社会责任方面的投入,而中国南方的熟练人工人却越趋流动而至减少。相应的是,南方各大城市的最低工资每年都以10%左右的幅度上升。2007613,全球玩具巨臂美泰公司召回中国制造的玩具,引发多米诺骨牌灾难效应,迫使近三成的玩具企业倒闭。一系的情况说明,中国南方传统行业的比较优势基本丧失殆尽。

 

传统行业的重要标志之一即是从业的工人大都文化程度较低,年龄较大。2007529,中国第一部《劳动合同法》出台,其中关于不签劳动合同即对企业处于两倍工人工资罚款的条款,让布绒玩具企业雪上加霜。工人错误地认为,如果用拒签劳动合同来要求企业补发以前多年未付够的加班费及工资,该是一个最佳的时机了。他们哪里知道,任何一部法律的实施,都是需要巨额的社会成本的?令李树彬备受煎熬的是,支持工人的要求,在这个时候显然是置企业于死地;如果支持老板,又将落下无尽的骂名。

 

这些关于布绒玩具行业的每一重大事件的来龙去脉,李树彬都耳熟能详。正是在这布绒玩具不景气的大环境下、劳动合同必须签署的紧要关头,工人罢工了!作为主管行政的副总,李树彬能不烦?而这个烦的源头,正是吴大刚,是他带头在向公司施加压力。NND,这个年咋过啊,还让不让大家回家了?

 

说起来,吴大刚也是爱妮美公司的老员工了,自十年前工厂建立伊始,吴大刚就来了。论年纪,吴大刚还要大上三十出头的李树彬几岁。按当地劳动局的要求,《劳动合同法》自200811开始实施,新的劳动合同,也必须于20080131日前全部签署完毕。可是大部分工人拒签,他们的理由就是,签可以,但要补发以前的工资!

 

看看时间,差不多就要到下午四点了,也就是与工人代表吴大刚等人谈判的时间。“开快点,小陈。”坐在车上的李树彬,虽然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上养神,可是背部的神经直痛。李树彬向下挪了挪身子,尽量把腿伸长,但是没用,全身依然绷得紧紧的。哎……李树彬在心里叹了口气,放弃了这种徒劳的努力,又坐直了,再点燃一支三五,睁大了眼睛看着路边行色匆匆的人们,他们,该是在准备如何回家吧。CCTV昨晚的节目里,主持人说得好,每一个打工者的背后,都有等着赡养的年迈的父母,都有等着吃饭等着上学的孩子!

 

刚走进办公室,行政主管小张就递了一张表格上来:“李副总,这是帮工人订车票的明细,可是工人对我们的分摊方案意见很大,您看怎么办?”

 

关于订车票的分摊方案,李树彬是知道的。别的地主怎么做不清楚,但在D市订车票,你订一百张一个地方的车票,车站可能只给你四十张或者五十张,车站不确定,又为了让全部的工人都能顺利回家,李树彬与行政部几位下属商议后决定,订多少是多少,不够的从黄牛党的手中去买。订票不用加任何手续费,但从黄牛党手中去买,就要翻上几倍的价格了。因为公司的统一行为,于是这个差价全部按比例分摊到所有的票中去。如果不分摊差价,订到票的自然高兴,拿黄牛票的自然要骂了。可是要分摊差价,订到票的就是明知道比自己去黄牛党的手中买更便宜,却还是要骂,因为他们觉得工厂是在借订票的机会炒票,挣他们的钱!

 

一看到小张的这个反应,李树彬想骂娘,可是能骂谁?都是为了回家,工人一年到头挣点微薄的工资不容易,计较个三十、四十块的分摊费,很正常。可是,这年头怎么就没人为别的订不到票的工友想想呢?更不要说为自己一般去订票的同事想想!

 

小张他们去排队订票时,不容易啊!别人不清楚,自己还不清楚?记得昨天有个在广州打工的东北朋友还跟自己说过:“在广州站前凛冽的寒风中站了一个半小时,我终于知道了什么叫毅力。唯一支撑我排下去的原因,不是前边的人越来越少,而是后边的人越来越多。我告诫自己:我不是一个人在排队,决不是一个人,后边不断增加的倒霉蛋此刻跟我灵魂附体!买到车票,当我知道还剩下20多张去东北的车票,却有300多东北人在排队的时候,我真是感到了无比的幸福!广州站,真好啊……!”当时李树彬笑得不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并不是在嘲笑朋友,而是在酸楚地笑——这不正是天底下赶着回家的打工一族去买车票时的最好写照吗?!

 

可是眼前,车票的事是顾不上了,得处理与吴大刚谈判的事,于是狠着心对小张说:“不管任何人有什么意见,照决定执行!”

 

回家!我也想回家!李树彬找出劳动合同的样本及劳动局的相关文件,走进了会议室,吴大刚等人与公司的顾问陈律师,早就等在那了。

三、

 

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为何拒绝签订合同?李树彬不紧不慢地坐下了。这种时候,李树彬往往用了极为轻柔平静的语调。因为他心里清楚,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轻易从语气上触怒对方。

 

“说任何的东西,我们都不相信,你以前的人,哄了我们太多了。要签合同可以,但要公司将我们的工龄一次性买断。”吴大刚的口气不容商量。

 

D市劳动部门已经有文件,如果不签劳动合同将视你们为自动离职,不会有任何的经济补偿。”陈律师适时做了注解。

 

“那就没什么好商量的,反正我们拒签。”令李树彬始料不及的是,吴大刚说完就起身带着几个工人代表走了。

 

哎,如果这个事情不在年前处理完,回家也不踏实了!李树彬看了看陈律师,对方也是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人有的时候钻起牛角尖来,怎么就这么不可理喻呢?

 

干旱了一个冬天,D市终于下起了雨。冬天南方的雨,一下就意味着天气冷了下来。李树彬去过北方,知道北方的冷不比南方,北方是干冷,而南方是阴冷。南方的冷让人心烦,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潮湿的味道,就象洗了手却没有抹干净手一样,纵使空气未必够冷,但因为在冬天,首先从心里就冷了起来。

 

所幸的是,工人们经过各级管理人员的劝解,终于停止了罢工,并且陆陆续续签起了合同。虽说吴大刚等人还没有放弃自己的观点,但最后的十来个人,对大局已经没有什么影响了。李树彬连续几天悬着的心,终于可以稍稍松了口气。

 

眼看着还有几天就到元月底了——那是一年到头放假回家的日子。D市的工人,就象是侯鸟,每年的春节,都要回到北方的各个角落。这也使中国的交通运输,造就成了一个世界性的难题。世界其它地区,有哪个国家每年都要让数以亿计的人群这么长距离地折腾一回呢?

 

来自各种媒体的消息,让李树彬隐隐担忧起来——中国,遭遇50年 一遇的寒冷!陆陆续续,很多人都开始知道,某些路上的汽车被阻,某些地区断电,某些地区的铁路中断,某些机场被迫关闭……其中最为糟糕的是,京九铁路株洲 段、京珠高速公路湖南段中断!工厂的大部分工人,都必须经这两条线路走啊!李树彬还没有踏上回家的路,所以还没有看到实际的情况,但心里怎么都想不明白, 天气冷怎么路就会中断呢?

 

工人们的信息毕竟闭塞一些,大家没有理会发生在相对遥远的地方的交通状况,仍然在 象往年一样想方设法到处去找回家的车票。“我不要黄牛票!”一声尖锐的女声惊动了坐在里间的李树彬。看样子,是有工友在人事行政部的办公室里喊。“凭什么 要我们分摊别人的车票钱?!”又来了个怒气冲天的男工友。小张在低声做着解释。这很好。李树彬一直严格要求自己的下属,任何时候在工人面前都要保持足够的 克制。

 

很快,小张敲门走进了李树彬的办公室:“李副总,分摊票款的工厂订票已经解释后接受了,但是有个女工对黄牛票不接受,尽管已经帮她分摊了50块 钱。”“不用说了,不要黄牛票的就退吧,最后我来想办法处理。”李树彬对此早有预料,他已经不忍心去与工人们较劲了。小张还年轻,稍微大点的麻烦都显得手 足无措,要原谅他们。李树彬一边思量着一边端起茶杯一看,晕,这天气,茶水说凉就凉了。一口茶喝下去,一下子凉到了心底。

 

“张主管,不好意思,我老公说了,再贵的黄牛票也要……是我做女人的不懂事,你能不能将刚才的黄牛票再给我!”呵呵,刚才那个杀气腾腾的女工又回来了。

 

好歹,车票是终于分下去了。可剩下的十几个坚持己见,不肯签劳动合同的工人怎么 办?李树彬决定,请他们喝酒,不管怎么样,这事情必须在回家之前解决。有些事情,在正式的场合解决不了,就到非正式的场合来解决。这是李树彬多年来的习 惯。几杯酒下肚,尽管依然是双方互不相让,但至少,话还是可以谈下去。最终的结果,令到李树彬很无奈,他不忍心真的因为这个跟工人们对簿公堂。好在吴大刚 等人说出了心底话:“说到底,我们是不打算做了,我们要回家,公司能不能多少补偿一点?!”

 

李树彬心里清楚,工人们因为这个来拒签合同是肯定站不住脚的。买断工龄与签劳动合 同根本就是两回事。如果按原则,工人们拿不到任何一分钱的补偿;可是如果要补偿,老板那里又没法交待。最后,李树彬答应了补十天的工资。工人们哪里知道, 就是这十天的工资补偿,李树彬肯定也得挨老板的责备呢?但是工人的淳朴也正是在这里,并不继续闹下去,平白多了六七百块钱,自觉也可以了。

 

劳动合同的事情一有了结局,李树彬就是挨两句老板的责备,也觉得一身轻松了。这下可以好好准备回家了。

 

一提回家的事,苗玉的声音就大了起来:“你说我嫁给你这么多年,里里外外,我为你老爹老妈、还有你的弟弟妹妹们买了多少东西,寄了多少钱?难道我不回乡下这样一个底线你都不肯让步吗?”

 

“这样吧,只要你跟我回去一趟,你真要离婚的话,就借这个机会把手续办了吧。无论如何,这是最后一次让你跟我回乡下的家了,以后你爱去哪去哪。”李树彬实在是忍无可忍。在公司忍,在外面忍,难道在家里还要这样子审时度势地忍?

 

话说到这个份上,苗玉再找不出拒绝回家的理由,但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心如死灰。这男人,也就这点出息!

 

眼看着第二天就要放假,但令李树彬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工人们冲进了人事行政部的办公室,要求退票!D市的通告随处可以看见:多路交通线路中断,希望工人们留下来过年,所有的车票都可以退票!

 

公司在车站订的票可以退,但找黄牛党帮工人买的票到哪里退去?那个女人又来了:“我不管,我在你这里拿的票,你们就得负责!”李树彬听着这样的话,心里尽管很恼火,但还是在心里原谅了她。工人不容易啊,这样一张涨了数倍的黄牛票,可要花掉小半个月的工资。

 

李树彬咬咬牙,能退的就都退吧!事先跟小张说过,实在退不掉的黄牛票,李树彬自己 来处理。可是天晓得,自己能怎么处理?捏着一把黄牛票,李树彬一阵苦笑,这下子副老总成黄牛党了!还能怎么办?到处找熟人转手呗。别人做黄牛党赚钱,李树 彬做黄牛党亏钱——只要有人要,便宜点能出手就算少亏一点了。

 

几经波折,又几度峰回路转,这一摊子烦心的事总算处理完,可以回家了。还好,赣南 的车无须经过京九铁路与京珠高速,只要坐长途汽车越过南岭,家就在眼前了。与妻子苗玉坐上车,李树彬惊奇地发现,湖南人吴大刚也在车上!但仔细一想,李树 彬立即明白了,这是很多湖南人从赣南转道回家。拒签劳动合同事件,令双方心里都不痛快!要不是吴大刚,自己不会这么麻烦。吴大刚心里也在想,要不是你姓李 的,我们或许可以拿多些补偿!事情了结,双方都冷漠地互想点个头就各自上了自己的卧铺。

 

原本苗玉是死活要开车回去的,李树彬好说一通,才让苗玉明白:这车可不好开,天寒地冻的,如果车子出了问题,抛锚在南岭的山道上,那可是叫天叫地也不灵了。

四、

 

李树彬知道,乡下老家没有热水器,没有冲水马桶,为了让苗玉尽可能舒服一点,李树 彬临上车之前打了个电话给弟弟李树成,告诉他几点钟出发了。并让弟弟能早做准备的东西就早些做准备,比如床上用品一定要用浆洗过的,地面一定要扫干净,买 多一套洗脸盆及水桶,沐浴露及洗发水要准备力士的,毛巾一定要那种20块以上的新毛巾……如不出意外,十个小时之后,一家人就可以在一起烤火谈天了。

 

李树彬记得,以前的卧铺车是两两连铺的。第一次带苗玉回家,就是坐的那种,一晃都 已经是七年前的事情了。而如今,两人的感情就象卧铺车上的铺,硬是分成隔离的三个单排。高躺在车上,车子一开,所有的人谈个话也不方便,都成了哲人——不 轻易说话,光顾着思考了。其实,就坐车而言,一般情况下彼此之间能不说话都不说话,谁让这世上连夫妻之间都渐渐变得不容易相信呢?

 

下午5点 出发,车没开多久,天就渐渐地黑了。睡在上铺的李树彬低头看了看睡下铺的苗玉,眼睛是闭着的,可能睡着了吧。挨着苗玉的邻铺是位年轻的母亲,怀里抱着个几 月大的孩子睡得正香。在车上颠簸,人是最容易睡着的了。苗玉的脚边堆满了买回家的礼品,有给父母的人生燕窝、有给弟弟的洋酒,甚至乎,还给妹妹带了块红色 的丝织披肩。打包的时候李树彬说:这披肩太俗气了吧?苗玉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乡下不同于城市,城市的色彩够缤纷的了,但乡下,除了山上的绿,就剩下 土黄一片。再说这大过年的,喜庆当中还不失为一道亮丽的风景。”对于这一点,李树彬对苗玉还是很满意的,浑身上下,散发着精致的小资情调。但就这苗玉,怎 么就那么不能理解自己对弟妹的情感呢?

 

弟弟小自己两岁,妹妹又小自己两岁,但为了让这个打小据说能读书的哥哥读完大学, 弟弟妹妹都只读完初三就回家了。上大学那天,李树彬在心里发誓,将来一定要好好报答弟弟和妹妹。妹妹最小,两年前已经嫁人了,嫁到比老家的山还深的矿山上 去了;弟弟却至今还是一个人。每次催他,他都说不急,要等多挣点钱……在国家没有实行农业补贴之前,弟弟也一直在D市打工,但只能在生产线上象吴大刚一样挣辛苦钱。李树彬开始没有让弟弟住在工厂,而是让他住在家里。没过多久,苗玉就怒不可竭了。

 

先是为了厕所。一开始,弟弟每次上完小厕都不冲马桶。苗玉是大嫂,细心的她发现后 将火发到了李树彬的身上。李树彬找到弟弟,说你上了小厕该冲一下水;弟弟说,这城里的水不是要钱嘛。在李树彬的再三强调下,弟弟终于冲水了。可是过了不 久,苗玉又不干了,原来弟弟有了另一个“毛病”:上完厕所后,弟弟总是不把坐垫层掀起来,这样子男人上小厕时总不免在坐垫上落下点什么。李树彬只得又找弟 弟做了回马桶培训,从机械原理讲到卫生原理,又从卫生原理讲到人类的文明进程。弟弟听哥哥讲这些的时候,一直不吭声,等李树彬讲累了,弟弟才冒了个话头出 来:咱乡下人哪来那么多的讲究?

 

厕所一事了了,新的麻烦又来了,每次进了客厅,弟弟总是忘了换鞋子。看着木地板上一条一条被皮鞋底踩出的划痕,苗玉再一次怒不可竭叉着小蛮腰站到了李树彬的面前。李树彬很无奈,只得找到了弟弟。弟弟说:我不是脚臭嘛……

 

终于弟弟搬出了李树彬与苗玉的家。搬出去的那天没有任何的征兆。等晚上回到家,再 也见不到弟弟的身影跟被窝衣物,李树彬追到了弟弟工作的工厂。在弟弟住的员工宿舍里,李树彬说:“树成,我不能让你住在外面,跟我回家吧。”弟弟说:“哥 哥,那是你跟大嫂的家。大嫂这样的女人,能嫁到咱们家里不容易,我知道你心疼我,我也知道大嫂并没有什么坏心,但是我在乡下长大,很多东西都不懂,我不能 让你们为我来吵架。”李树彬心里很憋屈,一边是对自己恩重如山的弟弟,一边是自己高雅的妻子,两个人都爱自己,但自己却不能给他们一个共同的家。

 

终于等到国家开始实施三农策,弟弟回家了,弟弟要鼓捣自己的立体农业。山背种果树,山下种良田。更重要的是,要照顾日渐老去的父母。李树彬跟父母商量过几次,希望他们跟自己一起到D市来长住。父母分着都来了一次D市, 但没住上几天,都说不习惯,便吵着回去了。李树彬心里清楚,父母见着高贵的媳妇,都当菩萨一样供着,晚上一起在家的时候,哪曾大声说过一句话。只要媳妇说 好,便一起说好。苗玉喜欢看香港的本港或者翡翠电视台,父母跟着看。等走的那天母亲才说:“我真要走了,这里没人说话,电视也看不懂……”李树彬当时在心 里直骂:“自己与苗玉咋就这么粗心呢?可怜几乎没出过远门又不识字的母亲听不懂南方人说的鸟语啊。”

 

想着一件一件的往事,李树彬心里充满了对家人的愧疚,这次回到家,该如何跟父母说离婚的事呢?转个身看窗外,依着往来车辆的车灯发现,这天,又下起了雨。路上早就不见了行人,只有过往车辆擦肩而过时尖锐的呼啸声,呼啸声里,分明夹着车轮压着潮湿地面时的滋滋声。

 

看看时间,差不多到南岭脚下打尖歇脚的小饭馆了。在这长途运输的车道上,到处都有这样的小饭馆。为了把生意做好,每个小饭馆都与一些固定的车次建立了长久的关系。到了这家不知名的小饭馆,再越过南岭,有四个小时就可以到家了。

 

“下车吃饭!”穿着军大衣的司机停好车开了车门,大喊一声,车上的人群便三三两两的起身下车了。李树彬不愿意挤,差不多最后一个,才与苗玉一起下了车。车外面真冷!但李树彬心里却是暖洋洋的,离家越来越近了。这种冷不是D市冬天的冷。D市 的冬天,冷的时候就象人憋着膀胱一样难受。那是因为冷得不够彻底。而这种冷,却是一种久违的、再熟悉不过的冷。这种冷直入人的五脏六腑,风一吹在脸上如小 刀子一样割得生疼。多少次这样的冷天,母亲会在家里生起吐着绿苗的炭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一边用火钳夹了了烫皮骨(一种赣南的小吃)在火上煨着吃,那种 脆脆当中夹点烟熏味的感觉,要赛过旺旺雪饼太多了。那是家的感觉。

 

李树彬看了看下来的人群,大多是衣着朴素的成年人。其中就有了一对年轻的情侣,手 拉着手,在风中跺着脚。两个人头上都染成了黄颜色,而且都留着长长的头发,从背后看上去,你分不清哪个是男的,哪个是女的。李树彬对这样的小年轻历来觉得 不置可否。公司这样的工人就不少,每次劝他们把头修整成传统的样子,小年轻都不屑一顾:“李副总你这是老古董,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Cool懂不?我父母都不说我们哪。”李树彬每每这时候,心里生气倒没有,只是叹息,在心里深深地叹息,也许,年轻人总要哭(Cool)过,才会慢慢长大吧。

 

一个加菜的盒饭二十,单点菜一个尖椒炒大肠二十五,一个青菜十五,一个白饭两块。 大部分的人,自然都选择了盒饭。李树彬不,他要点菜,就点辣椒大肠,还外加三个米饭。记得上次回家,苗玉就不肯吃任何东西。整个小饭店,加上李树彬点的辣 椒大肠,都让苗玉感觉脏兮兮油腻腻的。不要说吃,苗玉连坐都不肯,只在饭馆里的电视机前无聊地看着同样让人一样觉着无聊的节目。李树彬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 么,在D市 各种酒席上的饭菜要多精美有多精美,可是现在大都只能用小碗吃上一个平碗就放下了筷子。苗玉也曾经带着他到王府井附近的北京烤鸭店去吃过李鹏总理题词为 “天下第一鸭”的烤鸭,可是李树彬吃了两筷子就放下了,觉得没有家乡传统的南安板鸭香。也许,这个靠近老家的小饭馆里的饭菜,也有家乡的味道吧。

 

当拿着盒饭的吴大刚与一班看样子是老乡的人从李树彬桌前经过时,依旧只是没有什么表情地点了一下头。出了公司的大门,更不要说吴大刚已经离职了,身份差别再大,彼此也只是路人。南方冬天的雨,都下得不大,绵绵的,一如无尽的乡愁,绵得让人心碎。


五、

 

天冷,没有人愿意在路上做过多的停留。狼吞虎咽一顿,来不及用纸巾抹去嘴角的油 腻,司机已经在按喇叭催大家上车了。车子开始上山。这山,就是南岭,是进入今天意义上的“南方”的最后屏障。古时候,南岭以南称为“南蛮”之地,说的是只 要越过这南岭往北,就再也没有“瘴毒”的困扰。苏东坡的红颜知己才三十出头的年纪,就因这南蛮之地的“瘴毒”而含怨西去,令苏轼失去了最后意义上的家。

 

李树彬清楚地知道,这南岭之上,就有一座峰叫梅岭,居梅岭山梁当中,有座为大唐贵妃运送荔枝的必经之古城楼,称为南粤雄关。在雄关上望南而视,冬天关内漫山遍野的梅花谢了,关外的梅花才开。因此,关内关外,也就是说南岭这一南一北,端的是两重天。

 

车子上了山上,又较山脚要冷上几分,借着车灯的光,可以看见树枝上结满了冰花,宛若秋天的桔树,因为不堪果子的重负而显得婆娑。冰花又把车灯照上去的光反射回来,在夜晚冷不丁给人产生一种离奇的体验——我是在无间道么?车子开得不快,平日里在号称一小时经济圈的D市 的呼啸威风一下子成了有点遥远的记忆。没有了都市的喧嚣,只听得见司机不时要轻轻地骂上几声,这似乎成了艰难行车的注脚。转过一个弯,车子进入了一个相对 较为平缓的路段,这在之字形的盘山公路上很常见,每个弯之后都会有这样的平缓路段。转弯时人的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不仅仅是司机,乘客也会因为车辆的左 右高低产生的离心力而令到心里紧张起来。

 

李树彬还是睡不着,而其他的乘客基本上都闭着眼睛在沉睡,当然可能也有人在假寐, 辟如妻子苗玉。在苗玉的心目中,李树彬越来越沉稳,沉稳是没有激情的代名词。当年意气风发,与自己在辩论赛上唇枪舌剑的的老公已经雄风不再。苗玉有时候也 陷入一种深深的矛盾当中。一方面,老公的沉稳使自己好像不用担心他在私生活方面有什么小动作,这是女人最忌讳的东西;但另一方面,苗玉又有点看不起老公的 沉稳。因为在苗玉看来,这种沉稳会令到男人安于现状。苗玉显然是个聪明的女人。据说,聪明的女人往往有一种不自觉的倾向,那就是要与自己的另一半一较长 短。每一次赢,则自己可能在老公的心目中增添一块要绝对视自己为女皇的砝码;每一次输,则尽可以使出小女子耍无赖的伎俩。不管任何一种情况,目的只有一 个,那就是要让老公对自己死心踏地爱。她不明白以自己的条件,无论才学、容貌、做事的能力、对家人时常寄钱寄物的大度、对各方友人的落落大方等等,究竟有 哪一点令到李树彬越来越对自己不耐烦。

 

而李树彬却不这么想,他读了太多的书,尤其是读了太多中国古代的书。他希望的爱情 是一种心有灵犀的柔美。他希望伴在左右的女人有智慧、够贤淑与优雅。女人的智慧,是王朝云轻声慢语指着苏东坡的肚子说“只有不合时宜”的智慧;女人的贤 淑,是任劳任怨操持着家里的一切、并对落难的苏东坡不离不弃的王朝云式的贤淑;女人的优雅,是王朝云可歌可舞、可书可画、可吹可弹及身材婀娜的优雅。苗玉 是智慧的,但苗玉的智慧在激烈的辩论当中失去了玉的温软;苗玉是贤淑的,但苗玉的贤淑停留在物质的体面而失去了体会苦难的深情;苗玉是优雅的,但苗玉的优 雅太过新潮而在古典的优雅面前显得多了几分俗气。至少,苗玉就不会下围棋。不会下不要紧,可是连学也不肯。每次叫她学,苗玉都会说:“这种游戏已经不适合 现代了,现代是讲速度的。”

 

一提到速度,李树彬就头大。正是有了火车的提速,有了瞬间即至的飞机,有了可以自己开的汽车,有了二十四小时无法关机的电话,有了到哪都可以工作的手提电脑……这世间,再也没有了古人烟花三月下扬州的期盼,再也没有了友人分离时赋诗道别的忧伤。

 

苗玉掖了下裹在身上的羊绒毛毯,就这,还是自己带的。车上原本是有被子的,但苗玉 自前一次坐过这种车之后,就对这种夹缠着烟味、脚臭味、腊肉味……等无数种气味的被子铭心刻骨了。李树彬听得下面有动静,立即坐了起来——毕竟,妻子还是 跟自己回了家,这样的车、这样的路,也够委曲她啊。没来得及探头看妻子,李树彬看见了车窗玻璃反射过来的吓人景象:一座路边的高压线铁塔倒了。铁塔不是立 即轰然倒塌的,就象一个巨大的金刚,在慢慢的挣扎中倒下,倒的时候还在发出桀桀的怪响,并不断闪出耀眼的火花……司机显然注意到了这一情景,忙刹了车,开 门下去看个究竟。李树彬也穿了鞋子下车。一车的人,都被惊醒了。一下到路面,司机连同看热闹的人们都傻了:铁塔倒在了车后约几十米的地方,而且就横在路的 中央。后面的车,一时半会是跟不上来了。想想都后怕——如果倒下时车子就刚好经过塔下怎么办?!这南岭之上,是很难下雪的,但是因为阴冷的雨天,却极容易 结冰。显然,这是高压线上结的冰拖跨了铁塔。

 

顾不上抹冷汗,再看看路面,会开车的李树彬不禁暗暗叫苦,全是冰!在这种山路上, 到处都依着深不可测的悬崖,难怪车与车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司机把车开得越来越慢,坐在车上,有时还能隐约感觉一种打滑的感觉。别人可能不知道,但李树彬 心里清楚,这时候是万万不能开下去了。重新上车后再往前开了一里地左右,司机终于把车停住了。“大家耐心等天亮吧,现在是万万不能走了。”司机说完,就自 顾找个铺躺下了。

 

李树彬算算时间——其实,如果是平时,再走上三个小时,约150公里左右,就可以到家了!

 

大家都对司机的话没有什么感觉,碰上这鬼天气,有什么办法?很快,大家又进入了梦乡。连着七八个小时,李树彬都没有真正的合眼睡着,这会儿也真困了,很快,自己也睡死了过去。

 

当李树彬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蒙蒙亮,前后都不见了车子,因为半山腰的曲折, 只能看见远处似乎散落着几户人家。李树彬不是因为睡饱了才醒的。他醒之前正在做着一个梦,梦见自己成了成龙,与人打斗中,咣的一声,玻璃碎了。没来得及高 兴,就给人拍醒了。“不要喊,掏钱出来!”睁开眼看时,正有一个胡子拉碴的家伙拿着西瓜长刀放在自己脑门边!听声音,这不是家乡人,应该是路过的流匪。李 树彬没敢太快,慢慢坐了起来,再慢慢转着眼睛环视车子,车门的玻璃碎了,NND,原来梦中的咣的一声其实并不来自于梦中的玻璃,而是这车门的玻璃!车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五个人,胸前都挂着一帆布包,手上都拿着刀子。遇上打劫的了!

 

李树彬很无奈,钱是身外之物,没了可以挣,但要是挨上一刀,就TNND太 划不来了。于是,李树彬掏出了皮夹子,里面有两千多块现金——估计,劫匪可以满意了。自己内衣口袋内,还有八千哪,只要不搜身就不要紧!当劫匪再指着苗玉 时,苗玉有脸已经吓得煞白,身上的毛毯裹得更紧了。李树彬忙说:“大哥,她是我老婆,钱全在我这哪。”胡子似乎是听信了李树彬的话,又将刀子对准了邻铺带 着幼儿的年轻母亲。没顾得上掏钱,孩子突然就哇的一声哭出来了。年轻母亲忙不迭地掏着钱,李树彬心里开始有了一丝愠怒:连带着孩子的女人也不放过!

 

“大哥,我只有这么多啊!”寻声看去,原来是一小伙子举着十块钱,正在另一个劫匪 的面前哀求。猛听得“啪啪”两声,小伙子“哎哟”一声之后,依旧用了哀求的声音说:“大哥,我想不到今年的车票涨价到这份上,翻了三倍哪,我买了车票之 后,又在前面的小饭馆吃了个快餐,也就只剩这么多了。”小伙子睡在另一边靠窗的下铺,李树彬看不见小伙子的脸,但显然知道,这是打耳光的声音。

 

“没挣到钱还有脸回家?!”劫匪又是两个耳光。事后这句话一直长时间在李树彬的脑 海里游荡。这是一句劫匪情急之下的话,但却显得那样的意味深长。很多人没有挣到钱或者挣钱不多,但却最想也最愿意回家。因为家里有母亲做的饭菜,有兄弟姐 妹的温暖。自己是很多人心目中挣到钱的人,却多年来不曾回家看看愈见年迈的父亲和母亲。母亲曾经说过,儿哪,是一年土,两年洋,三年就忘了爹和娘啊!

 

也许正是这句话刺痛了李树彬的心,李树彬趁着眼前的劫匪不注意,突然从天而降扑在 了胡子的身上。过道很窄,劫匪胡子躲闪不及,一下子倒在了中间的下铺。李树彬目标很准确,一下子死死抓住了劫匪握刀的手,旁边的人这时候仿佛也醒了过来, 帮着摁住了胡子的脑袋。很快,西瓜刀握到了李树彬的手上。其它的劫匪立即拿着刀挤了过来,所幸的是,李树彬所处的位置在车子靠后部位,整个因为卧铺的阻 拦,令到其它的劫匪并不能近身。李树彬拿着刀抵在了胡子的脖子上,说:“告诉你的兄弟,把钱放下,走人!等天完全亮后人来了,你们一个也走不了!”



六、

 

双方对峙了数十秒,都不敢轻举妄动,但李树彬很担心。原因很简单,毕竟劫匪要找人 质,比李树彬要容易得多。也许是李树彬的话起了作用,也许是劫匪第一次遭遇有效的反抗,劫匪终于照着李树彬的话做了,各自将胸口的钱掏出放下之后,依次退 出了车厢。等劫匪走远,李树彬一边拿着缴来的西瓜刀,一边打手机想报警,这时才发现,电话怎么也拨不出去。李树彬不知道,此刻的新闻报道里到处是因为停 电,而导致很多的电信基站不能工作。

 

劫匪走远,车厢里响起了一片掌声。大家尽可能地向着李树彬的位置围坐了过来。吴大刚也挤了过来,跟大家说:这是我们公司的李副总!一听到这话,李树彬心里感慨不已。他经常跟小张他们说的一句话,终于成了现实:如果工友们敬重你,你不做经理人家也敬重;如果你老摆做管理的架子,你是经理,工人们转过身也要骂你!

 

大家再也无法入睡了,纷纷拉起了家常。七嘴八舌当中,李树彬这才知道,染着黄头发 的情侣,当中的男孩子叫小胡,是家乡人,而女孩子小任却是四川人,这次回家,是赶回家结婚,而且婚期就在当天;当中还有一个单身的陕西女孩子叫燕子,却不 是回自己的家,而是去远在湖南郴州男朋友的家。

 

燕子说,我男朋友姓杜,在深圳打工,这次原本是从家里出来到深圳与他一起过年的。 原本坐飞机的,等飞机到了深圳上空,因为阴雨,云层太厚,飞机不敢下降又飞回去了,只得改坐汽车走京珠高速南下;没想到自己在路上坐汽车走到京珠高速的衡 阳段,整个高速公路都封掉了,又跟人群一起,走路到了衡阳火车站,换了火车继续南下;等南下到广州转车时,却出不了站。到处都是人,没有人肯让一下道,不 得已,忙乱当中错上了到D市的火车。自己的手机早没电了,也没办法跟男友联系,等出了D市的火车站,找公用电话打男友的手机也联系不上,再打他公司的电话,说他已经回家了。没奈何,火车是上不去了,又没有直达湖南郴州的汽车,只得转道赣南。

 

大家一席话,让李树彬心里唏嘘不已,原来,每个坐车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故事当中我们不难发现,来自天南地北的人们,爱情早就跨越了省界。只要心是相通的,就能组成一个共同的家。

 

孩子再一次的哭声,转移了大家的目光,年轻的母亲也跟着要哭了。苗玉这会儿做起了大姐,也承担起了大姐的义务,近前问道:孩子哭,你怎么又哭啊?

 

我的奶水原本就不多,从小饭馆给他泡了一瓶奶粉喝了,准备了一瓶路上喝,可这会儿早就冷了。换平时,这会儿早到家了,呜……”说着说着,这年轻的母亲还真就哭了。谁有热水?苗玉转头问大家。可是大家都摇头,除了手中冰冷的矿泉水,有可能冒热气的可能也就是大家的嘴巴了。

 

天早已经大亮,见不到任何一辆来往的车,整车的人都知道,那是因为地面结冰的缘故。地面的冰经过一个夜晚,似乎结得更厚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开动汽车,更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家可以回家。

 

吴大刚站了出来,我去找热水!挤到孩子母亲的跟前,吴大刚取过了凉凉的奶瓶。

 

老吴,你去哪里找热水?李树彬担心地问道。

 

我想远处似乎可以看见人家,我只要走过去,应该可以找到热水!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李树彬拍了拍吴大刚的肩膀,看着吴大刚踏上了冰路。大家开始想办法一边安慰孩子的母亲,一边逗孩子。

 

时间过了一个小时,又过了一个小时,在数了四次之后,大家终于看见吴大刚回来的身影。这已经是车子从D市出动以来的第二天晌午了。大家一边吃着苹果,或桔子,一边暖洋洋地看着吴大刚回来。因为车门被劫匪砸烂,车子里已经无法保暖,空气当中让人感觉越来越冷。

 

吴大刚终于上车了,他从怀里掏出了温温的奶瓶,咧着笑的嘴唇分明已经是一圈紫黑。李树彬赶紧示意苗玉,递过一个红富士,关切地说“难为你了老吴,走这么远找人家。”

 

呵呵,哪里能找到人家哟。这NND山上,貌似可以看得见人家,你越往人家走去才发现,那人家是隔了一座又一座的山。前面的路都是隔一段就停了一辆车,问哪个都没有热水,走得我自己倒是冒了一身的汗。后来我就想,这身体走动时不就可以发热嘛,于是我就将奶瓶夹在腋下,再走一段后拿出来一看,嘿,还真管用。”

 

一听这话,大家都呆了。李树彬仿佛一下子都不认识他了,这还是那个“闹事”的吴大刚吗?孩子早就已经哭得声音嘶哑,是睡了哭,哭了又睡,已经折腾几回了。年轻妈妈一边连声道着谢,一边急忙把奶瓶塞到孩子的嘴里,饿急的孩子贪婪地吮吸,差点被呛着了。

 

司机终于想到办法,找铁丝、用铁锤、再加棉被,好歹是将烂车门给糊弄上了,车里边 渐渐暖和了许多。谁都不知道要这样子等到什么时候。谁都不知道,吃完了车上所有带的东西,哪里还能找到吃的东西。对吴大刚的感动,令大家持续了一两个小时 的热闹。眼看着就要天黑了,明天能走吗?期间孩子睡了几个小时之后,再一次醒来又开始哭了。苗玉想出了办法,教年轻妈妈用嘴含了冰冷的矿泉水再加一点奶粉 象漱口一样混匀,待温热了之后再嘴对着嘴喂孩子,才让孩子慢慢安静下来。

 

突然想起,小胡与小任不是说今天是他们在家举行婚礼的日子吗?这对年轻人啊,不知道父母及前来道贺的亲朋好友该急成啥样。小胡与小任也挺忧心吧,本是大好的日子,偏就困在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道上。一想到这里,李树彬有了主意。

 

“大家听我说,今天是小胡与小任结婚的日子,没能够回到家却与我们一起在这车上,实在是与我们有缘。这样吧,我们就在这大巴车上给他们举行一个特别的婚礼如何?”

 

李树彬的提议立即迎来了一片叫好声。小胡与小任对望一眼,笑了,赶紧从包里掏出了准备带回家的喜糖;有人拿出了瓜子与水果,李树彬从带回家的礼品当中拿出了给弟弟的洋酒,那是30年大支的轩尼诗。苗玉突发奇想,从袋子里取出给妹妹的红披肩,说道:“新人结婚,得有红盖头,就暂时拿我带给小姑子的披肩当着用吧。”大伙又是一片叫好。

 

没有酒杯,自然是大家喝一口,又递给下一个人喝上一口。放在往日里,谁也不愿意这 样喝酒,可是在这让人既怀希望又感绝望的冰天里,这种喝法却是那样的让人心情激动!大家唱起了歌,《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掀起你的红盖头》……一曲接 一曲,通常是一个人带个头,会唱的人就都跟着来了。当李树彬唱起用生日歌改编的婚礼进行曲时,全车的人都唱了起来:

 

祝你结婚快乐,祝你结婚快乐,祝你结婚快乐哦,祝你结婚快乐!

七、

 

小胡说:“这是我这辈子也不会忘记的婚礼!”小任说:“这是我觉得最伟大的婚礼!”

 

李树彬望了妻子一眼,妻子苗玉也在望着他笑。此刻,李树彬并没有坐在自己的上铺, 而是与妻子挤坐在狭小的下铺上。李树彬笑,是觉得小任竟然用了“伟大”的字眼。他不是笑小任的用词不当,是在会心的笑,有谁能够不承认,这必然是一个伟大 的婚礼呢?苗玉在笑,是觉得自打劫那一刻开始,自己就在心里重新审视自己的丈夫。看来,沉稳绝对不是一件坏事。甘于沉稳的男人,并不是甘于平庸。他的内心 深处,始终在不断地积聚能量,一旦临于危难,必将在挺身而出的同时将能量爆发。围棋,不止一次听丈夫说可以训练一个人的冷静与沉稳,看来,自己是该好好学 学围棋了。

 

将妻子抱在胸前,再将毛毯裹紧,李树彬与苗玉的心里,都起了波澜。曾几何时,这样的抱早就成了日记当中对当年爱情的回忆。李树彬附在苗玉的耳边:“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苗玉用脑袋在李树彬的脸上蹭了蹭,这是苗玉当年表示肯定的信号。

 

“我前几天,看见一群南飞的大雁,它们在天空中摆出四个大字,北方真冷!我今天又看见那群大雁往北飞,它们依旧在天空中摆出四个大字,南方更冷!一边飞一边还要嘀咕:NND,白跑一趟不说,还害我们吃了个50块的盒饭!”

 

“哈哈……”苗玉突然爆笑起来。邻近的床位上,听见故事的人也都止不住跟着笑了起来。当年沉迷李树彬,其中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他这种一本正经的搞笑天才。却不知什么时候,这种幽默被双方言词锐利的“辩论”给掩埋掉了。

 

“还得继续讲。”苗玉轻柔地撒起了娇。李树彬心底一片甜蜜,这才是自己心目中的妻子啊。“据说,2008的幸福就在于家里床上没病人,拘留所里没亲人,股市里面没股票,京九线上没好友。”“嘿嘿,这个一般,再讲。”

 

一边听着老公给自己讲故事,苗玉心里边开始为自己叹气,自己怎么就没有发现老公原来知道这么多的东西呢?什么才是真正的婚姻?婚姻不就是这种靠在丈夫胸前的感觉吗?什么是家?家不就是能让自己轻松下来的地方吗?胡思乱想间,苗玉慢慢睡着了。

 

李树彬的腿与胳膊慢慢麻了,但是他不想动,怕惊醒苗玉。这女人,原来也有柔情似水的一面。

 

等天再度放亮的时候,大家的心里已经开始真正着急了起来。不要说跑到路边林子里进行大小方便时光屁股的凄凉,也不要说随身带的吃的还能撑多久,单单就一个不可预测的等字,就已经让大伙心里没法平静。

 

突然有人在喊:“看,前面有个人!”大家纷纷用脸贴在车窗上往前看。只见有个人身 上裹床格子花红的毛毯,一手将毛毯往胸前拉裹紧,一手拎着个红色的开水瓶,正朝着车子一步一滑地走过来。这大冷的天,不要说人,目力可及之处,连一只会动 的生物也看不着。这突然出现个浑身披红的人,还不令人惊奇万分?大家正在猜测间,李树彬的心突然剧裂的跳动了起来,那个熟悉的面孔,那个熟悉的身影,对, 是自己的弟弟树成!

 

李树彬与苗玉都起来了,朝车下的人奔去。准确地说,并不能说奔,这奔说的是心情。对方叫了声“哥,嫂子,可找着你们了!”一下子就瘫坐在了冰地上。相扶着上了车,用盖子倒了小半盖子开水瓶里不多的热水,好半天,李树成才缓过气来。

 

“哥,你打电话说你们前天下午上车起程了,照往常,昨天天亮你们就该到家了。等到 中午还不见你们,打电话也打不通,估摸着你们是不是困在路上了。这不,父亲与母亲在家里急得不行,我便顺着路来找你们了。到公路上一看,好家伙,车全趴下 来,我只得沿途一辆车一辆车地走着问,还是不见你们。直到走到这里,才找着。”

 

看着弟弟凌乱的头发,冰冷的手、乌黑发青的嘴唇,李树彬的眼圈潮湿了。“你是说你昨天中午就出来一直走到现在?”

 

“嗯咧。”弟弟笑了,这笑,令苗玉的鼻子也禁不住酸了起来。就是这小叔子,就是这让自己从心底里觉得土的小叔子,竟然走了近二十个小时来找自己!

 

车上的人全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你交待的事,早在你第一次打电话说可能要回家的时候,我们就办妥了。被子床单全 是我下赣州买的新的。母亲说了,旧的被褥浆洗过后有点硬,城里住惯的人会觉得不贴身;毛巾、水桶、脸盆全买了,就是洗发水与沐浴乳找不到力士牌的,只好买 了潘婷的,床我特意从赣州弄了张席梦思。母亲晒了几十只南安板鸭,知道你嫌南方的香肠有点甜,还特意杀了头猪,早早灌了几十斤的香肠。农村也不是过去的农 村了,村里装了自来水,我们家还象你们城里头一样,装了抽水马桶。”

 

挠挠自己翘起的头发,李树成有点不好意思的接着说:“我跟俩老人都说了,用完抽水马桶每次都得冲水,而且,记得每次用完之后都要将坐垫层掀起来……”。

 

苗玉突然号啕大哭起来。李树成也就收了声,愣愣地看着大嫂,又看看大哥。李树彬用手拍着妻子的肩膀,一边抹了下发红的眼睛,然后对弟弟说:“你嫂子是高兴哪。”

 

“噢。”李树成又笑了。“我来的时候,已经见政府出动了部队,正在一路铲冰,估计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回家了。”一听这好消息,全车的人都噢噢的叫了起来。

 

 

八、

 

李树彬等人全部回家以后,电视里正在不断播放着抗击50年一遇大风雪的新闻,***省,修复了**条电网;***地区,共发放了**吨救灾物资;国家已经出动了包括空军在内的***人次官兵及民兵协助各地的救灾工作……

 

有一则主题为“暴风雪中最感动小人物”的节目吸引了李树彬的目光:“**日, 在深圳打工的小杜听闻来自陕西的女友燕子在从家里往深圳一起过年的路上被困,从深圳徒步沿京珠高速公路一路往北。雨水打湿了小杜的衣服,但他没有停下自己 的脚步。他说,‘我一定要找到她。就是爬我也要爬到她跟前。’爱情的力量真伟大,小小的雪灾又算得了什么呢?小杜走到郴州后被冻伤倒下,他的女友也在被困 途中失去联系……”

 

李树彬想起同一辆车上的燕子,并开始为燕子祈祷,他们该互相找到了吧?

 

假如不是这一场中国50年一遇的寒冷天气,假如不是与吴大刚、燕子、小胡与小任等人,甚至劫匪胡子相遇在同一辆车上,假如这次没有回家,李树彬不会有全新的感受。在老家过春节的日子,苗玉第一次吃起了被火烤得焦黄的烫皮骨,第一次感叹,回到这乡下的家真好!

 

真的,找到家的感觉真好。尽管,这个家在很多人的心里有着不一样的解释。吴大刚回 家,是为了陪伴留守在家多年的孩子成长,为了赡养渐渐老去的父母;小胡与小任的家,是开始新的人生之旅;燕子与小杜的家,是生离死别之后的重逢;而自己与 苗玉的家,是心里那古老而又神圣的爱情的归宿。

 

不知道天底下有多少老人、孩子、情侣或者夫妻,2008年的回家将作为一个特定的标记,刻在自己的内心深处。不管在哪里,让我们永远要记得——回家。

 

 

200829星期六上午11:33

全文初稿完于东莞寓所

 

云渐离



后记

 

对于2008的这场大风雪,到此时此刻,我的心情无时不在荡漾着一种激动与宽慰。那是一种久违的感动。

 

小说的素材,大都来源于网络的新闻。其中打劫的情节是自己堂哥于揭阳打工回家的路上的亲身经历。整个的设计,以主人公李树彬与苗玉的婚姻危机作为主线。前文以李树彬的烦恼作为回家之难的铺垫,为了串起新闻素材,又将他们放在了同一辆回家的车上。

 

回家是明线,借回家寓意找回失去的爱情是暗线。

 

回家,希望是我们每个人心里经常记挂着的事情。

 

谢谢读者们。给大家拜年了。

 

附:

素材一《暴风雪中最感动小人物
素材二《卡车师傅硬是用体温把奶瓶捂热

回家(献给2008春节的暴风雪) - 禅石(云渐离) - 紫竹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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