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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非Kelvin

企管、围棋、摄影。做一枝有思想的青竹。

 
 
 

日志

 
 

母亲之二  

2010-12-09 23:56:42|  分类: 渐离家事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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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之二

 

 

一晃,母亲带着女儿在东莞已经生活很多年了。当年照片上那个健硕结实的姑娘家已经早就不见了踪影,如今实实在在地成了风烛飘摇的老太太。

 

 

一、奶奶不能倒下!

 

在我去年经历最不堪回首的打击之后,我恍如被锯倒的大树,轰然倒在床上。女儿放学后走进我的房间,告诉我,爸爸,奶奶病了。我微微张了张干裂的嘴唇,什么声音也似乎没有发出来。懂事的女儿转身进了母亲的房间说,奶奶,爸爸也好像生病了。女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突然听见母亲跟女儿说:可可扶奶奶起来,奶奶必须起来给你和你爸爸做饭。奶奶不能倒下!

 

那嗓音,是病重时的干涩,犹如敲击干枯的老树洞时发出的沉闷回音,却将我的心里撞击得如炸弹炸后肢体乱飞般的撕裂疼痛。那是我的母亲。

 

 

二、屋檐水照旧痕

 

有次发现女儿的英语差得离谱,连几年前学的只有两个字母的单词也经常读错,失手之下,打了女儿一巴掌。母亲当时没有做声,等女儿睡下,她到我房里,跟我说:儿子知道吗?你小时有次被你父亲打了一顿,你以为我不知道,过了几个小时之后你碰见我才告诉我,又挨揍了;其实我就在房间里。那天我生病了。看见你爸爸打你,我要是出来护着你,依你父亲的脾气,你还要被多打几下;我要是说你,你那么小就更可怜。你父亲打你,我只能躲在房间里哭。

 

说着说着,母亲的眼泪就下来了。可可虽说现在已经十岁了,你教育她好好学习我不反对,可是你动手打了孩子。古话说得好,屋檐水照旧痕。你要想想,将来孩子长大,是不是跟你长大后一样的心情?你要记住,你再也不能走你父亲的老路。

 

 

三、表弟与小妹夫

 

我知道,母亲很孤单,于是她经常一个人坐我身边念叨:

 

你舅舅的大儿子,初中毕业在家养鸡,结果一场鸡瘟下来,血本无归。又弄了个车去跑运输,没开多久一场车祸撞倒三个人。

 

你也知道,你小妹夫他妈妈得癌症去世了。他随他父亲,个性暴躁,但没有主见,幸好还由你小妹当家理事。他读书学了厨师,嫌这活累不干,随他父亲下了钨矿井,得了很严重的风湿。国营的矿井一样,很多人利用工作的便利,夹带矿砂出来,一公斤现在的市价是20几块。别人偷了几十年都没事,他一偷就给抓了。国营单位正逮不住机会裁员,这下好了,送上门给精简了。开个电动车去车站搭客,不想撞到人家的小车门上,被人押着去家里要了身份证、认了门,还要给5000块。他姐夫在检察院工作。他姐姐一家有意思,这唯一的弟弟结婚的时候,姐姐拿着他们的结婚嫁妆,去帮他们买东西,报虚账;借着娘家5万块钱买房子,房子买了十年,等弟弟要买房子的时候,不但不帮,连借的钱也不肯还;你妹妹超生个孩子,明码标价要罚2万,找他姐夫去帮忙,完事了,还是报了2万的账。现在老太太过逝了,你小妹当这个家,连姐姐都来讹诈。我是真担心你小妹啊。

 

你妹妹与你表弟都跟我说过,说他们开车出事的时候,眼前一片血光。

 

我心想,他们年轻人这么说,不过是掩饰自己的毛躁,结果我母亲竟然听进去了。

 

 

四、为了保佑自己的儿女

 

母亲被骗了,骗了900块,那是她抽空去做零工挣来的,4分钱一道工序,一天她只能挣十块钱不到。我不知道这900块对她来说,要花多长的时间。我不让她去,我上班的时间,或者不在家,她就偷偷去了。她是看着这个儿子可怜,另一方面,家里一个人没人说话,她也闷,她就偷着去,我在家的时候她就不去。

 

前几天她去买菜,被一同龄的老太太缠住,问她有没有看见她的外孙,说走失了。说着说着那老太太就掉泪。母亲看着可怜,就开始安慰她。结果又出来一中年妇女,劝她们去找附近一90多岁的半仙问问,还劝母亲好人做到底,陪她去。母亲去了,去到半仙家的附近,又出来一个年轻女人,说她爷爷在闭关,不能见人,有话她代为转达;还说她爷爷不要钱,只要事情好转了,送点茶叶就行。母亲更信了。给那老太太问完仙,说她外孙没事,转而就说起我母亲,说她心不诚,说她的儿子会有事,家里的车有血光之灾。母亲一听急了,他是想起了表弟与小妹夫说的血光,于是就问怎么化解。那女人还说不要钱,但要拿钱在神面前供一下,供完后就取回去。母亲就回家取了她打工老久存的900块,送过去后,那女人用纸包着供了神,完事了就将纸包还给了母亲。母亲回来拆开一看,里面哪里还有钱,是一团废纸……

 

母亲不敢告诉我,实在忍不住告诉了小妹,完了后我才知道。我问母亲,一说她就哭,她说只要孩子们没事,她钱没了可以再去挣。母亲没读过书,连电话号码都是女儿帮她记。女儿才十一岁,她宁可向女儿请教骗子会怎样骗人,也不肯告诉我。后来孩子她妈妈知道了,拉着母亲去报案,她还怕报复,不肯去。孩子她妈妈生拉加上哄,报完案母亲就象小孩子犯了错一样不好意思就跑了。

 

我抱着母亲的霎那,她哭得是那样的伤心。我怀里那干瘦的身躯,就象秋天飘落的树叶,在微微地颤抖。这做儿子的,900块不过是我两天多的工资,或者一个小时去外面培训的收入,那是她的心被掏空了,她不知道怎样能保佑这多灾多难的儿女。

 

 

五、母亲讲古

 

很久以前,故乡那个小山村周围全部是房子连着房子,类似于著名的围屋;从外面看,就好像是一个巨大的碉楼。当我三个月被抱来你们家当童养媳的时候,你家已经破败到只剩下一座最简洁的土屋了。就连这栋最简洁的土屋,也很快由你父亲牵头拆了,另改建了至今也没能完全建成的新屋。拆老屋的时候,墙壁的缝隙里,仍然找出不少光洋,还有零碎的大清通宝。母亲说着这些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荣光,因为你们家的祖上,可是大户人家。

 

大户人家的大,很难让人想象有多大。你们家上至七代的祖坟,墓地就在清沆尾的山坡上(当地人叫一条长长的山谷就叫。清沆的隔壁,就是浑沆。光是清沆与浑沆,如今就养育着上万人。而当年,整个清坑与浑坑,都是你家名下的产业。沆中散布着数不清的水田、茶园、林木,还有很多座纸棚。

 

绵延至今,你们家只剩下四个大家庭,满打满算,也只有一百几十口子。你是第一个读书而走出那个小山村的伢子。你可知道,你是母亲的骄傲?如果不是你的存在,可能我早就不在人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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